生命中的第一場雪(舊文)
冷颼颼，寒意隨急風鑽進窗縫，火爐的熾熱暖不進孤單的心谷，暖烘烘的紅茶透過淡黃色的水杯傳來了窩心的安慰。
旅居於鬱金香國北的小鎮，隔壁的小情人在佳節裡溫馨纏綿，和我恰好成了個諷刺的映襯，這是個異常寧靜的平安夜。踏入子夜的前夕，我披起了大衣，頸上圍起了你送給我的圍巾，上面釘著〔蘇格蘭製造〕的牌子，我還不捨得解下來。
窗外彷彿下起雨來，在為我的孤寂流淚嗎？我才不要這樣的同情，執起房東處借來的藍色雨傘，我悄然地在門前的聖誕裝飾物下步過。玄關前，我架起了雨傘，清爽的感覺令我訝然，一點點細小的粉末撲到我防水的大衣上，清脆地彈跳，我把雨傘放下，細小如冰點輕輕墜落我的臉龐，然後被臉上的微溫感動得溶化了；落在睫毛上，竟匯合了我眼角的殘淚；髮際感到了冰凍的悸動，我無法置信－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場雪。
我放棄了雨傘，任憑細雪在我的四周輾轉、徘徊，寒意直教我發抖；街上、路旁停泊的汽車、樹枝甚至園子裡的圍欄上都舖了一層薄薄的雪，猶如新娘的冠冕上那層幸福的白紗－輕柔而恬靜。接近子夜的街道，只有我昂然地在寂靜的白雪裡慢慢前行，疏疏落落的車輛擦亮了長街的盡處，留下了一條纖細的車尾燈，拖行片刻後散失在黑暗裡。沿途的窗戶都掛了閃爍的燈飾，在寂靜裡傳播佳節的溫馨，我忽然想起了我那空蕩蕩的窗台，可知道，我也曾爭扎過要為這個一個人的佳節添上一點氣氛，但我還是作罷，一個人的我，要點佳節氣氛幹麼？這個節日並不佳，我嘲笑。
夜已深了，擁著外衣我瑟縮地前行。雪變得漸漸的沉重，它竟在我的錯愕間成長了，由那些細碎的粉末長大成枯葉般大小，呈銀藍色，像一個一個傻孩子般在漆黑中飛舞，又像繽紛的肥皂泡，天真的在我身邊打轉；我張開手把一個它接著，在低垂著頭的街燈下，我看見它原是由很多細小的米字型結晶體團聚而成，好不熱鬧似的，手心的暖意透過手套把它感動了，它哭了，沒有留下淚痕；有幾片落在我單薄的肩膀，靜靜的和我對望，像要捉摸我咀角一閃即逝的笑意，我感激於它對這個遊子的體貼，於是我肩負著它，讓它舒服的靠在我的肩膀陪我一會。
子夜的鐘聲由遠而近的響遍整個小鎮，劃破了雪夜裡的寂靜和冷峻，在蒼老的歌德式教堂的背後，突而其來的寒風停住了腳步，我驀然回首來時路，原來一路走來我已留下了連綿的腳印，黑暗蓋掩了它的起點，我呆著了，我驚覺到那些腳印竟透出了我的孤獨，一個人走過了漆黑，我竟然沒有半點恐懼，也許比起那份充斥身體各部分的寂寞，黑暗再也無力發揮它的猙獰了。
孤單的人特別怕冷，因為我們沒有溫暖的泉源，再多的衣服圍抱著還是驅不走心底滲出來的寒意，頃刻間，我明白了寒冷的狡猾，它誓要把孤單的我們趕進了窮巷，多狠心啊！但我沒有惱恨它，它不過是個比我們還孤單的怪可憐而已。
我原應該感到興奮，在這種特別的佳節經歷了生命中期待已久的第一場雪，但我連一點雀躍的感覺都尋不到，我懷疑是我的心變了，後來我才明白是因為我沒有了你，沒有了你和我一起分享這一切的感覺。你還是不明白嗎？當有一天你連想在街角對著自己的傻笑時，也找不到一面鏡子時，你就會明白了，但我希望你永遠沒有機會經歷這種可悲，永遠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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