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覲熙雍的聖誕-舒特拉之樹
踏進這個二次大戰紀念館(Yad Vashem)1的門檻,我就知道眼淚是少不免的,但我想不到,尚在花園的時候,便已經眼眶濕潤了。
「五年前,我和丈夫及他們一家人,到歐洲旅遊,行程中包括波蘭,作為猶太人,我們免不了要去看看當年同胞被屠殺的奧斯維辛集中營,良久,我的家公才告訴我們一個,沒有人知道的故事。二次大戰前,我家公一家都住在波蘭,大戰發生後,德軍入侵波蘭,那時他在街角,看到對街自己的兄長和妹妹,正想跑過對面和他們待在一起,誰知還沒有動身,就看到兄長和妹妹,被德軍由另一方向發射的子彈所傷倒地,他完全呆在那裡,那時他八歲。在參觀完奧斯維辛集中營後,他才告訴我們,原來他也曾待過奧斯維辛,我無法細述,但數十年後的今天,他重踏這個地方,實在沒有筆墨能夠形容他的心情。離開奧斯維辛,我們來到華沙,家公他執誤地尋找自己從前的居所,但當然已找不到,他堅稱他最好的朋友,就住在對面的房子裡,他要嚐試敲門,看看他還在不在,我們嚐試說服他,畢竟都這麼多年了,即使逃過一劫,也不可能還住在那裡,這樣唐突敲人家的門,很不禮貌。可惜,我們無法抵過他的執拗,結果,來開門的,真的是他從前的朋友,他們只看了大家一眼,就抱著大家嚎啕大哭起來。」停頓片刻後,「這個園子裡種滿的每一棵樹,都是所有從二次大戰生還的猶太人,為曾在逃亡過程中,救過他們的人而種植的,而我身後的這一棵,就是奧斯卡.舒特拉。謝謝史提芬.史匹堡,把這個冰山一角的事跡,拍成《舒特拉的名單》,讓大家都知道、都記得這段人類史上的血淚事跡。」
真的無法想像,在那個地獄裡待過、吃盡苦頭、受盡折磨、險些命喪於此的人,帶著沉重的回憶,重臨舊地的感覺,是恐懼?是哀傷?是痛苦?是感恩?是感慨?還是?這一刻,文字和言語也許都無法很貼切地形容和表達。老人家壓在心底的經歷,竟足足對身邊親如家人,都守口如瓶四十多年,那種連提都不想/ 不願/ 不敢再提的感受,怎不令人聽者傷心,聞者留淚?我們在電影院裡看過了,走出電影院時,也許在讚許那偉大的拍攝手法,表揚主角的英勇行為,然後,腦子裡只記得這部得獎無數的名片,已經很不錯了。誰想到,這類冰山一角的故事,並不是影畫戲般遙遠,就在眼前這個猶太女士背後,就有一個震撼人心的個案,放眼看去滿街猶太人的這個國度,也許這等故事多不勝數,平凡得有如大家都有過的失戀經歷一樣,連辛酸都變得平凡、麻木,都變得不足掛齒。
我深深呼吸了一下,隨著大隊走進這個紀念館裡。每當我佇足細看那些陳列有序,系統而令人欣賞的展覽時,他不時在我耳邊說:「夠了,我們繼續走吧。」一會兒,我被甚麼吸引了,他又盡快把我帶走,時間固然不太足夠,但他和我都不想我情緒失控,最後,我只在其中一個陳列著一名小童的拍子簿的展覽櫃前落淚,他寫道:「我希望有一天,我可以飛,飛在天空上,可以到很多的地方去,因為我想多看看這個世界。」三天後,他死在屠殺的行動中。即使這刻我身在電腦前,想起那個純真的願望,不明不白地幻滅在不知所謂的滅族行動中,我的心仍然在顫動著,鼻子也酸起來。
另有一個廳堂,漆黑一片,卻用鏡子的反射效果,把燭光交錯地掩影在一張張兒童的照片上,他們都是在大屠殺中死去的兒童,堂內不停地用三種語言,唸出他們的名字和離世時的年齡,如果他們沒有遭遇劫難,他們應該在過去的數十年間,已為建設我們今天的世界,貢獻了不少。
“Remember only that I was innocent
and, just like you, mortal on that day,
I, too, had had a face marked by rage,
by pity and joy,quite simply, a human face!”
Benjamin Fondane, Exodus
Murdered at Auschwitz, 1944
註1: Yad Vashem的名字是出於《舊約聖經.依撒爾亞先知書第56章第5節》︰「我要在我的屋內,在我的牆垣內,賜給他們比子女還好的記念碑和美名,我要賜給他們一個永久不能泯滅的名字。」彷彿這個紀念館,就是讓那些被屠殺的猶太人,留名於世,所以,館內有一個廳堂,名為:《Hall of Names》,像圓形檔案室一樣,一個個檔案上,都是被屠殺的猶太人的名字,他們,將永不會被忘記。
(舒特拉之樹 - 按照他的意願, 他被安葬在橄欖山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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